【破土編者按】近日,香港勞工監察組織SACOM(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發布當今快速時尚界最有價值的三大品牌ZARA、H&M和GAP在中國代工廠的勞動狀況調查報告,其調查發現此三個品牌的生產守則看似十分全面,然而工廠中現實狀況和品牌在其供貨商企業社會責任政策中所宣稱的大相徑庭,只是空口說白話,對工人完全沒好處。雖然三個品牌僱用職員或與第三方機構合作,每年查廠無數,調查卻發現代工廠不但準備假文件來隱瞞工作環境中的問題,更指導工人在查廠時說謊,品牌方卻繼續依賴由上而下的驗廠方法,缺乏真正有效的渠道改善工人勞動條件。SACOM同時發布了動態網頁(HTML5)遊戲「逃出快時尚血汗工廠』,試圖讓普通消費者更加了解在快時尚代工廠做普工是怎樣的體驗。


作者:SACOM(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

一個工廠CSR審核員的自白

我是一名工廠企業社會責任審核員,又稱,驗廠員,英文名字叫CSR Auditor,還蠻洋氣的。

我受僱於某快時尚品牌,在試圖履行“企業社會責任”時,這些快時尚品牌不但要:

參與扶貧(ZARA母公司2015年投放了3500萬歐元在社區發展上)

做做環保(H&M跟世界野生動物基金合作進行水資源管理)

支持平權(GAP門口掛起了代表支持同性戀的彩虹旗)

還要,履行供應鏈內部社會企業責任,例如保障下游工廠工人的勞動權益。說白了便是,避免選擇了血汗工廠下訂單,損害品牌聲譽。於是,快時尚品牌僱傭我們「審核」工廠。

驗廠員的工作包括,檢查車間(如防火設施、勞動條件、勞保裝備),訪談工人、檢查資料(如工資單、工時記錄),然後,根據品牌制定的各種「生產守則」,判斷工廠是否「違規」,對工廠進行「評級」。品牌根據我們的評級報告,決定是否繼續給工廠下訂單。

雖然,我一個月有20天在出差,偶爾還要跑到一些鳥不拉屎的工廠,但工廠老闆知道我「代表」著品牌,一般都會對我很客氣,現在似乎也很少遇到「血汗工廠」。

一開始,我覺得這份工作蠻有意義的,而且,很體面,只是,後來我發現了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嗯,在這裡,我不能細說。

如果有品牌派審核員過來工廠,經理一般會提前通知。對,經理總是會提前幾天知道的,並且告訴工人該說實話說實話,因為驗廠的會問哪裡人啊,多大啦,家裡幾個孩子之類的個人信息,這些要說真話。其他的比如工資、加班之類的就要說假話,經理會事先告訴大家怎麼回應。驗廠的也有外國人。該說假話說假話。員工因為都是大齡婦女,怕失去工作,所以比較聽話,基本上都是順著廠方的意思。沒有獎勵。(工人口述)

沒有,都是做樣子的,也沒見工廠有多大變化。(工人口述)

 

一個工廠工人的自白

呼,驗廠員總算走了。我是一個女工,在製衣廠、製鞋廠都工作過,負責縫/貼標籤,我見過的品牌標籤,有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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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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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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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工人沒文化,能有活干,能加班,還想怎麼著!這話,聽上去似乎很有道理。或許我們真的「命不好」,因為種種原因我們文化水平不高,但,工時長、加班多並非「真正」自願,我們也不喜歡加班,我們也喜歡多和家人在一起。

只不過,有時,品牌要求交單的時間很短,甚至十天半個月就要出貨,工廠便會變相強迫我們加班,「機器一開都忙死了,上廁所都要人頂」,沒達到產量?加班!快到交貨期了?加班!加班!加班!

給你看看工廠是怎麼監督生產進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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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清楚?來!放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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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貨,總訂單量是6萬件,一條生產線,20幾個工人,品牌要得急,工廠讓我們用8天時間完成,我們一天正班時間也就做2000件上下,怎麼著也得做上一個月啊!真當我們是超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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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時候,我們之所以「渴望」加班,是因為工資都是計件的,我們沒有底薪,單價x件數=工資,多勞多得,看上去很公平?

然而,單價任由工廠根據品牌的訂單價格而規定,單價浮動都趕上中國股票了。

如果,單價能合理制定,如果,我們工作8小時賺的錢足夠養家,我們才不願去加班,我想陪伴孩子長大,我想陪在家人身邊,我想……

快時尚啊快時尚,講究的就是款式新,換得快,對於工人來說,花樣變來變去非常難做,要是遇上特別複雜的版樣,第一天下來,熟手能掙10元,生手嘛,2塊差不多了。薪水不穩定,旺季累得半死,淡季窮得要命。

啥,你說經濟不好,品牌賺得越來越少?他們生意好的時候,也沒見俺工資很高啊!何況,咱不提別的,就說保障工人職業健康和生產安全這一點,都是最基本吧?是工人的基本權利吧?科科,然並卵(註:網路用語,「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此指看似嚴謹卻無實質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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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絮佈滿車間,工廠發的口罩太劣質,工人還得自己掏錢買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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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的是甲苯,用來擦掉鞋子上的污跡。

甲苯中的苯是致癌物質,能透過呼吸道吸入,吸入甲苯與食入造成的傷害相同,每天,工人就這樣和致癌物「親密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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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躺在機床上休息十分鐘,夏天挺涼快的,冬天就有點受不了了……

噓,所有都是,不能說的秘密,這些不可以被驗廠員「知道」。

小結

知道真相後的讀者,也許會問,如果品牌不做企業社會責任審核,還可以做什麼?如果消費者不買快時尚品牌的衣服,還可以買什麼?

其實,除了這種剝削工人的快時尚,還有其他的生產可能性,在那種可能性中,工人的勞動尊嚴是被保障的。

為此,我們需要一起督促快時尚品牌:

1. 令代工廠改變不公平的薪資架構,在法定工作時間內支付工人生活工資;

2. 為工人提供足夠的職業健康安全訓練,讓他們獲得更多信息以捍衛自己的權利;

3. 還給工人組織真正代表工人的工會的權利,使工人能夠通過集體協商爭取更好的工作環境。

(以上內容基於SACOM《戳破快速時尚品牌企業社會責任的假面:ZARA、H&M、GAP中國代工廠調查報告》,報告下載地址: https://pan.baidu.com/s/1mhCBZSG

特色圖片來源:Thomas8047 @ 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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