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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14日法國巴黎,反對勞動法修改鬥爭現場全副武裝的警察  

Kazuky Akayashi / Flickr)

文/Birnbaum,譯/崔中修

破土編者按:2016年初,法國左派政黨社會黨領導的政府不顧群眾的強烈反對,宣布進行勞動法改革,強行通過了損害勞動者利益的相關法案,激起了一輪又一輪示威浪潮。這些抗議活動最早由法國的青年人發起,而後工會加入,把抗議活動推向高潮,甚至一度威脅了歐洲杯的開幕。


在法國,反對勞動法改革的鬥爭已經使不滿的年輕人與工會的激進分子聯合起來。今年2月,奧朗德與瓦爾斯(瓦爾斯從2014年開始擔任法國總理——譯者註)的社會黨政府宣布他們將「改革」法國的勞動法,自此之後,群眾抗議便深刻影響著這個國家的政治生活。

這場鬥爭關係重大,與勞動者利害攸關。相關的改革法案一旦通過,將會減少工人在勞資談判中的籌碼,延長工作時間,加劇失業狀況,還為雇主解雇員工開啟了方便之門。

以前,反對新自由主義勞動法案的抗議示威往往發端於組織嚴密的工人運動;但這一次的鬥爭於五月中旬轉向激進,擁有了更加廣泛的群眾基礎,並且引發了一輪又一輪的政治危機。奧朗德的支持率只有百分之五,要求現政府下台的呼聲高漲,社會黨也已經失去了議會的多數支持。與此同時,一直被視為強有力的國家機器的法國警方,由於粗暴對待抗議者,也不得不面對日益增長的質疑。

法國的年輕人——他們當中的許多人並不參與傳統左翼政黨和工會的行動——在今年的2月和3月掀起了反對勞動法改革法案的示威浪潮。法國的年輕人利用社交網絡策劃示威活動,然而,那些依舊擁有強大動員能力的工會在七成法國人反對勞動法案的情況下卻舉棋不定。

在大規模罷工的第一天,即3月31日,激進主義者號召人們占領公共廣場。近期發生的每一場暴動或革命——埃及、希臘、烏克蘭、土耳其——均已證明占領公共場所這一策略的重要性。3月31日的罷工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全法國共有超過120萬人參與進來。當天的罷工示威結束之後,很多人留在了巴黎市中心的共和廣場,「黑夜站立」運動由此誕生。勞動法改革激起了普遍的憤慨,各式各樣的運動在共和廣場匯集起來。不同的訴求與策略或多或少地同時呈現。

示威者占據了總理宅邸前的街道,在著名的第七區築起了街壘,提出了立即釋放被捕人士的要求,並且封鎖了一家商場的入口。黑夜站立的組織者還發起了關於素食主義、總罷工策略、伊斯蘭恐懼癥和警察暴力的辯論。

在傳統的工人組織之外,這場運動還開辟了鬥爭的第二條戰線,數千名反對勞動法案的示威者得以對現存秩序進行猛烈批判。

但在黑夜站立運動與工會之間並不存在競爭,相反,兩者之間屬於共生關係。「黑夜站立」運動依賴反對勞動法案的鬥爭,而反對勞動法案的鬥爭則需要「黑夜站立」運動所體現的普遍反抗精神。

鬥爭的擴大化

盡管黑夜站立運動堅實地組織了多次抗議示威,盡管四月份發生了幾次大規模遊行,但工會直到五月初才起到推動罷工示威加速發展的作用。

隨後,一場巨大的政治危機初露端倪:隨著國民議會(法國實行兩院制,議會由國民議會和參議院組成,其中由選民直接選舉產生的國民議會擁有較大的權力,可以通過對政府的不信任案——譯者註)對改革法案進行投票的日期日益臨近,現政府日益認識到有一大批社會黨議員屆時將投下反對票,從而使法案失去議會多數的支持。

總理瓦爾斯決定訴諸法國憲法第49條第3款。這一條款賦予了政府不經議會投票便可頒布法律的權力。要想阻止法案借助第49條第3款被通過,唯一的辦法便是國民議會通過對政府的不信任案,這將使現政府下台。瓦爾斯猜測,即使有一些社會黨議員反對這項改革法案,但他們不會投票把現任的社會黨政府趕下台。於是他賭了一把,而且贏了。

「黑夜站立」對國民議會門前的空地進行了為期兩天的占領,但是徒勞無功,兩份對政府的不信任案——有一份是法國左翼陣線的議會黨團提出來的,另一份是右派的議員提出來的——都沒有獲得多數支持。於是,勞動法案被通過了。

但是戰鬥還沒結束。這一法案還將經過兩次審議,第一次是在參議院,第二次是在國民議會,這會留給抗議運動一些時間來積蓄力量。

現任政府訴諸憲法第49條第3款來通過法案,這是一個關鍵性的時間節點,反對勞動法案的工會將這一做法視為宣戰行為。一天之內,鐵路、公路、海運、航空、化工以及許多其他重要部門宣布進行不定期甚至無限期的罷工,引發了5月19日的罷工怒潮。

卡車司機和煉油工人率先采取具體的反抗措施。卡車司機的罷工干擾了貨物運輸,煉油工人的罷工減少了汽油供給。一周之內,罷工運動擴展到了這個國家所有的煉油廠。

與此同時,工會會員和一些激進主義者封鎖了一些油庫,阻塞了若干條重要公路,使法國經濟陷入停擺。與之相應,勒阿弗爾油港的工人們也決定參加罷工,而法國40%的進口石油於該港入境。

法國核電站的工人也停止工作,切斷了一些大廈和雇主協會辦公樓的電力供應——法國雇主協會是老板們最大的院外壓力集團,也是推行勞動法改革的急先鋒。與此同時,電力工人還為巴黎地區的一百多萬人降了電價。

5月30日到6月5日的一周內,罷工運動進一步擴大,垃圾處理工人與航運工人也參與進來。之後的罷工威脅到了歐洲杯的開幕。

在罷工運動擴大化的背景下,示威者的組成也發成了變化。在5月19日和5月26日,三十萬人走上街頭。即使法國學生統籌委員會(National Students’ Coordination)——一個代表各大學學生的基層組織,是年輕人抗議示威的先鋒——和自主主義者(本文所指的自主主義,是一種屬於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流派,又稱自主論馬克思主義,它發源於上個世紀70年代的意大利,包含三重意思:一是工人階級面對資本的自主或自立;二是工人面對其官方組織——如工會或政黨——的自主或自立;三是工人階級的不同部分之間的自主或自立,如白人與黑人、男性與女性等。自主論馬克思主義的著名代表作是安東尼奧·奈格裏與麥克爾·哈特合著的《帝國》——譯者註)在動員示威者方面很成功,但絕大多數示威者是舉行罷工的工會會員。

把罪責推到運動頭上

由於政府采取各種手段來鎮壓抗議活動,示威者的人數之多便格外引人註目。2015年11月,法國政府利用巴黎恐襲實施了緊急狀態,這與其他嚴厲措施一起削弱了司法機關,加強了行政機關。具體來說,這就產生了雙重效果:一方面政府得以將政治問題轉變成安全問題,另一方面,警方使用暴力得到鼓勵。行政權力的擴張伴隨著警方行為的不受懲罰。

在鬥爭之初,警方專門針對年輕人的運動進行挑釁,企圖扼殺還未發展壯大的抗議活動。警察們在學校和示威者中間極力制造事端,企圖以此來證明對運動進行嚴厲鎮壓的合理性。他們慣用的伎倆便是「灌壺」:組成人墻把示威者包圍起來令其難以移動,再向稠密的示威人群施以催淚瓦斯和所謂不致命的催淚彈,從而使形勢急轉直下。

兩個警察工會公開宣稱政府下了命令讓他們去敗壞青年示威者的名聲,但當局拒絕承擔暴力事件的全部責任。與過去的社會運動不同,這一次人人都有一部智能手機,揭露警察暴力的照片與視頻在互聯網上迅速流傳。

隨著暴力的愈演愈烈,一些示威者決定攻擊資本主義的支柱,譬如銀行,有時還會向警察還擊。有趣的是,多數人都不反對這些策略。

一如既往,政府和商業性的新聞媒體還會竭力把警察暴力取政治化,並且努力把正直的、愛好和平的示威者與不負責任的、破壞性的示威者區別開來。運用這一手法,他們給運動設了套:把那些願意使用暴力的示威者與其他示威者區別開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倘若工會發表了一篇官方聲明,排斥運動的暴力部分,那麽鬥爭作為整體也將會被削弱。工會意識到了這一點,拒絕譴責一些暴力行為,法國學生統籌委員會的發言人還表示,運動的手段多樣但目標相同——撤銷勞動法案。

在這樣的背景下,「黑夜站立」組織了一場關於政治暴力的討論,引導人們去認同法國學生統籌委員會所持的觀點。這些討論還進一步把反對國家種族主義和警察暴力的團體吸收進運動中來,把經濟鬥爭和反種族主義的鬥爭聯繫起來。

然而,在討論期間,一些自主主義者(關於自主主義的解釋,請見上文譯者註)引發了一種可能會危害整個運動的局面。他們通過揭露很多示威者還得同工會安全隊對抗這一事實,弱化了「黑夜站立」對鎮壓行為的批判。在法國,工會安全隊是一批負責維持秩序、確保抗議平穩進行的工會會員。自5月中旬,巴黎警察局在一次行動的前一天發表聲明表示,工會的安全隊將會協助警方逮捕一些示威者——很明顯,指的就是參與運動的自主主義者。很明顯,這則聲明是警方的挑撥離間。工會本可以立刻予以譴責,從而避免在後面兩場示威中爆發的自主主義者與工會之間的沖突,但只有一個相對較小的激進工會這樣做了。

無論如何,自主主義者對工會的進攻使他們自身陷入了難以維持的境地,他們兩面作戰:一面是警察,另一面是工會。他們拋棄了已經由工會組織起來的罷工示威,相信憑借自身的努力可以再造一場嶄新的工人運動。

然而,有兩個因素使自主主義者與工會和解。首先,一些警察局——法國國家機器的化身——禁止大約二十名激進分子與記者參加示威活動。其次,行政當局開始采取「反恐」措施來打壓示威者。在多數情況下,行政法庭會阻止侵犯示威者權利的行為。但在雷恩,一名組織者卻被禁止參加示威長達數周。同樣是來自雷恩的另一批激進主義者,他們曾經籌劃一場旨在推動地鐵免費的活動,現在竟被控組建「犯罪集團」。這就是官方所謂的對付「恐怖主義」的合法舉措。

激進主義者面臨著國家的雙重鎮壓:一方面是警察暴力,另一方面是「合法的」反攻倒算。

警察的進攻可能影響到每一位示威者,也促使社會運動的各個派別團結起來,同時還催生出了緊接而來的、由工會發起的罷工浪潮。這種「交戰狀態」有利於自主主義運動,還讓一大批未加入工會但參與到運動中來的的激進主義青年感到稱心如意,這並不出乎意料。

來底層的力量

盡管罷工對日常生活產生了影響——汽油短缺和垃圾堆積——依舊有75%的法國人支持罷工運動反對勞動法案。示威的參與度依舊很高。盡管瓦爾斯總理反復表示自己不會讓步,但社會黨議會黨團的領導人卻聲稱政府本就應該撤銷法案,奧朗德總統也躊躇不決。所有這些矛盾都增強了社會運動的力量。針對政府訴諸憲法第49條第3款的做法,工會進行了反擊,從而深化了由激進主義青年引發的政治和政府危機。

的確,行政當局應該是見識到了勞動人民所掌握的巨大力量:罷工已經把政府拋入深重的危機之中,工會正在讓示威的浪潮不斷增漲。

近期的社會運動質疑了「隱形委員會」的理論主張。這個團體著有兩本法國激進文學的暢銷書《致我們的朋友》和《即將到來的起義》 ,給一部分自主主義運動帶來了靈感。

「隱形委員會」認為「力量在於基礎結構」,這就使他們的策略立足於阻塞流通,也使得他們忽視了停止生產的威力。但是,近期法國的情況表明,對於政府而言,鎮壓罷工比清除油庫與環島的障礙物更加困難——而阻塞油庫與環島則是「隱形委員會」通常采取的策略。

當然,阻塞道路與街頭暴動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給奧朗德施加了不斷增長的壓力,但運動的成功將取決於在工廠與辦公室裡的宣傳與動員能力。

原文是法文,《雅各賓》雜誌刊載了英文譯本,本文根據英文譯本編譯而成。

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網站立場
責任編輯:霍青桐 圖片編輯:Isuxr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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