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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島

破土編者按:曾經何時,曾經被中國革命請進了歷史垃圾堆的孔老夫子又重新回到了主流社會中,大眾對讀經的熱愛儼然已經超過了對成功學雞湯的熱情。這是不是代表中國社會已經逐漸擺脫了對金錢和物質利益的崇拜,而轉向對心靈寧靜和道德倫理的追求呢?


今天在家裡隨便掃了幾眼電視,看到中央電視台在放一則公益廣告,大致意思是一個年輕人帶著女朋友回家,然後家族的族長向大家宣布:「列為宗親,從今以後她就是我們家族的一員了。」在這種溫情脈脈的面紗下面,我仿佛又看到了在農村消逝已久的魯老太爺的形象。我很好奇,如果作為族長的這位老人不認同這對年輕人的婚姻,那會是一個什麽樣的景象?

毛澤東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曾經將政權、族權、神權、夫權這四種權力作為全部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的代表,而如今,曾經作為革命對象的傳統宗族觀 念開始以正面形象重新出現於主流意識形態話語中。既然宗族的觀念卷土重來,那麽作為宗族權力象征的祠堂、家法,還有三從四德、三綱五常、包辦婚姻、裹腳布要不要一並請回來呢?(好多已經請回來了。)

在中央級的喉舌媒體上出現這樣的「公益」廣告並不是偶然的,這是當前意識形態導向的一個縮影。曾幾何時,被新文化運動掃進歷史垃圾堆的孔夫子又重新成了「香餑餑」,讀經崇儒成了跟快男超女一樣火爆的熱潮。電視上、網絡上、大街上的「經學大師」一抓一大把,甭管讀沒讀過懂沒懂你要不跟人拽兩句《弟子規》都不要意思說自己你認識字讀過書。大街小巷又開始掛滿了「二十四孝」的宣傳畫,那個曾經讓魯迅先生對自己的奶奶長期懷有恐懼之心的郭巨埋兒的故事如今又被道學家們翻出來,用來離間小朋友和爺爺奶奶的關係,美其名曰「弘揚孝道」。在五四運動的衝擊下冷落了大半個世紀的孔廟近些年來又重新熱鬧起來,每年舉行的祭孔大典讓人仿佛有恍若隔世之感。蕭瑟秋風今又是,只不過是換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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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廟這個地方,經歷了兩千年的風雨滄桑,迎接過唐宗宋祖,送走過蒙古人滿洲人,就連在中國殺人如麻的日本人,都不忘到孔老夫子面前磕個頭燒個香。曾經在中國革命中失魂落魄的喪家犬孔老二,如今又重新恢復了大成至聖先師的地位和風采。二十世紀的中國革命以「打到孔家店」為起點,以孔老夫子的重新逆襲為終結,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點。

很多人只是把孔子的思想理解成父慈子孝、尊敬師長這些文明美德,這就「圖樣圖森破」(too young too simple)了。這樣的理解只是把孔子看做成了一個嘮嘮叨叨調解家庭矛盾的居委會大媽,這就太貶低孔子了。父慈子孝這些家庭美德,不用讀孔老夫子那些老掉牙的經書,就是沒讀過幾本書的居委會大媽都會跟你娓娓道來。這樣的大媽怎麽能夠配得上大成至聖先師的謚號、被歷代的統治者崇奉千年而不倒?

主張讀經的人,大抵都是聰明人。這些聰明人肯定不至於如此之蠢,把出演八點檔家庭倫理劇作為他們人生的主要事業,培養出忠君愛國的孝子烈女才是他們的終極理想。可是這些聰明人中能有多少人變成經書裡宣揚的孝子忠臣,是很值得懷疑的。魯迅先生翻了很多專誇本地人物的地方誌,發現男的孝子和忠臣是不多的,只有節烈的婦女的名冊卻大抵有一大卷以至幾卷,不禁哀嘆,「孔子之徒的經,真不知讀到那裡去了;倒是不讓字的婦女們能實踐。」明亡之後,孔夫子的好徒弟錢謙益和失足婦女柳如是一起相約跳湖殉明,本來是一件頂浪漫的事情,才子、佳人、忠臣、烈婦,幾樣名垂青史的元素都湊齊全了,在史書上肯定能大寫一筆。可惜的是,泡慣了秦淮河的熱水澡的錢先生發現這兒的水太涼了,就讓柳姑娘一個人孤零零跳了下去。孔老夫子的經書讀了這麽多,節操竟然還不如一個妓女,這些讀書人也是蠻拼的。日本侵華之後,原北洋軍閥政府裡邊賣身投靠侵華日軍的,大抵是一些飽讀經書,尊孔崇儒的滿清遺老,反倒是沒讀過幾本經書的草莽漢吳佩孚有幾分民族氣節。「國學泰鬥」季羨林(中國的國學還是印度的國學?)和錢文忠一對師徒為了高揚孔孟之道,在央視的舞台上行三叩九拜大禮,結果季老屍骨未寒,錢大教授就和季老的女秘書陷入了家庭遺產糾紛,在遺體告別儀式上因為一只烏龜大打出手,可謂斯文掃地。這些滿嘴仁義道德的人,肚子裡有多少男盜女娼,恐怕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所以魯迅先生看得很明白,這些主張讀經的人,「多是別有用心的」。受過舊文化洗禮的魯迅太明白尊孔讀經的用意了:「他們要人們讀經,成為孝子順民,成為烈女節婦,而自己則可以得意恣誌,高高騎在人民頭上。」讀經的重點不在於培養家庭美德,而在於附著於家庭倫理之上的這樣一整套君臣父子的等級秩序,「孔夫子之在中國,是權勢者們捧起來的,是那些權勢者或想做權勢者們的聖人,和一般的民眾並無什麽關係。」

現代社會之所以需要讀經,不是因為缺少孝子和慈父,而是刁民太多了。討薪的,仇富的,仇官的,被強拆的,被拐進黑煤窯的,找不到工作的,討不起老婆的,買不起房子的,看不起病的,還有讀馬列的。中央黨校教授周天勇曾向中共中央和教育部建議在高校取消馬克思主義的課程,因為「如果學的太多,他們失業了,拿著資本論去農民工的工棚,宣傳受剝削壓迫理論,將是極大的社會動亂的不穩定因素」。筆者也強烈建議把如今高校裏的馬克思主義政治課全換成四書五經課,只有讀經才能把這些不安分的刁民們全都馴化成聽話的忠臣孝子烈女節婦,從而從根源上消除社會不穩定因素,共築幸福和諧的中國夢。

魯迅走了,孔夫子回來了。換句話說,二十世紀那個叫做革命的不安分的壞小子終於死了。二十一世紀需要的是秩序,是安分,是順從,是馴服,是良民,是大大的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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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伍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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