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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泠

破土編者按:今天的大熒幕為觀眾提供了越來越多光怪陸離的特效與故事,但是電影本身與我們的生活越來越遠。它成為一種純粹的娛樂,失去了藝術的批判的功能。紀錄片《底層深處》為我們展示了一種不一樣的影像,在這裡被消失的勞動者再次成為一個個可見的人。


當電影被否認藝術、批判與思考的功能,僅被視作工作之餘的消閑娛樂,賞心悅目或聳人聽聞成為必須。有人宣稱,觀眾要躲避進或沈醉於迥於日常的幻象,於是電影工業體系的數據庫裡有分門別類的類型滿足各種幻想:青春偶像、動作暴力、科幻懸疑、打鬧喜劇、香艷色情……各種調料重新排列組合,試圖不斷刺激觀眾日漸疲憊麻木的視聽味蕾。在這些或炫目或陰暗的幻影中,「勞動」被掩蓋。比如,電影拍攝者的勞動被自成一體的封閉幻覺敘事和好萊塢式「不可見剪接」(invisible/continuity editing)的光滑遮蔽。因為在很多人的認知中,「愉悅」與「勞動」彼此排斥。更大範圍講,從事勞動(尤其體力勞動)的人在中國銀幕上,由社會主義時期的主人公成為多數當代商業電影中邊緣的點綴、取笑的對象,或全然缺席,成為「不可見的人」(全世界範圍的當代銀幕上也大抵如此)。他們可能會出現在關於災難的社會新聞中,在很多讀者看來離自己的生活很遙遠。但,人畢竟是有同理心的社會動物,會對政治、經濟、文化上的弱勢群體投以關注與幫助,而世界上也不乏有良知的電影創作者,在電影銀幕上呈現勞動階層的掙紮與尊嚴(近期相關的劇情片如比利時導演達內兄弟的《兩天一夜》)。

在中國,人們心安理得使用電燈電話與各種電器設備,並抱怨燃煤空氣汙染時,可能有人不知道,中國的石油和天然氣存儲並不豐富,煤炭是中國最重要的能源來源,電力有70%靠煤炭資源。中國的煤炭產量、消費量均為世界第一,支撐了中國在過去25年的大規模快速經濟增長。而數據背後,是大量每天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勞作的礦工。他們臉和衣服被煤塵塗得黝黑,可能受教育程度不高,言辭不甚機趣或犀利,通常是被城市遺忘的群落,除了有時發生礦難,會短暫出現在新聞中,或倏忽於人們的意識裡。從前他們是光榮的工人,為「社會主義建設」出力的模範階層,如今他們無論在收入待遇還是受尊重程度上,都是「底層」。但因為煤礦、煤炭、采煤工人與中國經濟飛速發展、環境保護、安全生產、勞動者生存狀況等議題密切相關,實在太過重要,近十五年來有一些劇情與紀錄片觸及這些問題。前者如賈樟柯的《站臺》(2000)與《天註定》(2015)、李楊《盲井》(2003);後者如林鑫的《三裏洞》(2007)和《瓦斯》(2010)、黎小鋒、賈愷的《遍地烏金》(2011)等,涉及山西、河南、陜西等產煤大省的煤礦與礦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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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這些電影有些部分在煤礦內部取景,多數場景仍發生在地面之上。與之相比,宋占濤導演的紀錄電影《地層深處》(2015),顯得非常特別。這不僅因為導演在礦井下與工人同呼吸共命運,拍攝了兩年時間,也更因為它近距離描摹礦工的生存狀態,以一種兄弟和戰友的情誼,將這些「不可見的人」有尊嚴地呈現在我們面前。《地層深處》在河北省邯鄲市孫莊煤礦拍攝。這個國有煤礦在安全生產和操作方面相對於私人小煤窯正規很多,但井深、漏水、工作面窄等問題與潛在危險是礦工們每日要面對、又無法完全解決的。礦工群像中,班長周孝志和年輕礦工曹元春及他們的家庭境況成為《地層深處》的貫穿線索。交叉剪接的還有地下與地上人們的情態:幽暗空間中男性工人無盡的勞作與噪音,女性家屬們則以各種方式為親人祈禱,無論拜本土民間的「窯神」還是西洋外來的耶穌基督。

《地層深處》第一個鏡頭極具震撼力:一位滿面漆黑的礦工大口吃著乾糧。視覺上是大特寫的迫近感,聽覺上也是放大的咀嚼聲,充滿整個視聽空間。因為他的臉部全被煤塵覆蓋,看不清表情,只見他不時轉動的眼睛,可能原本棕黃的眼珠在強光下略微閃著暗綠的光。畫面與聲音貼近與放大的輕微窒息感可能對觀眾造成不適——日常生活中,人們更習慣於對陌生人及進食這一生理動作隔開適當的距離觀看。這使得人們被迫面對這原初的生存感。可能粗糲,缺乏中產階級式的優雅潔凈美感,卻是黑暗空間裡,最頑強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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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對生命有一種從容不迫、不動聲色、卻是誠懇可感的平視,不是高高在上地施以同情,或不切實際地謳歌。這態度也體現在豐富交織的鏡頭語言中。地面上,更多平靜的凝視:礦區地平線與機械、巨大靜止煤堆上跳躍的渺小烏鴉的剪影、扭秧歌拜窯神的婦女們、雪後的萬物寧靜。而在井下,因為空間的逼仄與狀況的不可預測,更多手持攝影,這也更見功力。大部分場景由宋占濤導演與兩位攝影師在礦井下拍攝。工人與他們和攝影機朝夕相處,慢慢習慣鏡頭存在而呈現更真實的自己(包括無所顧忌地說粗話)。閃展騰挪間,攝影機有橫向、縱向及對角線的運動,不但保持影像明晰、構圖精確,且迅速捕捉到礦工之間及他們與環境空間的互動,更為重要的,有力傳達緊張勞作的氣氛。當工人們被載著沿著礦道疾速深入,離地面的光亮越來越遠(也離危險越來越近),白色蒸汽噴薄而出,這似乎是科幻電影裡一幅電腦制作的末世圖景,太過真實和危險,而顯得虛幻而遙遠。最殘忍的現實因影像中介而顯得超現實,而這超現實中又隱含著巨大的現實的不安。

這個井下的男性世界,鏡頭運動和著各種喧噪的聲音:機器運轉的噪聲、裝炮爆破聲、漏水打在礦工塑料雨衣的聲音、人們操著鄉音彼此呼和,河南河北的口音。他們帶著黃色安全帽,臉膛上是泛紫的鐵青色,如戲曲舞台上的大花臉。宋占濤導演提到礦工在井底共同面對危險與死亡,有戰友般情誼,比和妻子在一起的時間還多。若有一人被埋,其他人必不懼危險去救,結果有時會有更大面積塌方,更多傷亡……但,這是井底下的道義。當井下有不愉快的爭吵,周孝志坐在陰暗的更衣室悶頭抽煙。煙、酒似乎成了不善言談的礦工們的情緒出口。他們的戰友成林在另一煤礦遇難,三個人在小酒館裡聚談,感嘆又少了一位好同志,及「不定哪天自己也會這樣,」給缺席的成林倒上一杯酒。彼此鼓勵著,活著一日便要好好活,及,「對老婆好點」。一種樸素的肝膽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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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地下的世界,男性是絕對的主角;地面上的世界,同樣堅韌的女性扮演不同角色。2014年元宵節,村子裡演豫劇,夜戲,《淚灑相思地》。女演員唱「哭一哭他的短命娘」,唱得肝腸寸斷,淚眼婆娑。本是年節喜慶時,村子上空卻籠罩著悲戚的唱腔。台下看客,多為中老年女性,看得認真,不覺不妥。民間戲曲中的大喜大悲,極度淒慘後的大團圓,是人們習慣的情感渲泄方式,如秦腔《王寶釧》。而現實則殘忍得多:遇難礦工成林的葬禮,挽聯歌頌工人階級的奉獻精神。孤兒寡母與眾親友披麻戴孝,走在送葬行列。超現實的段落再現,與節慶聽悲聲剛好相反:台上江湖班子女歌手高唱當年楊鈺瑩的甜歌《等你一萬年》:「等你一萬年,蜜蜜又甜甜」……女子儀仗隊則奏起豪邁的《走進新時代》。成林被熱熱鬧鬧地送入墓地。我們時代底層生活的艱辛、荒謬與堅韌的生命力。

除了高歌的與哀悼的,還有祈禱的女性;除了拜窯神的,還有上禮拜堂的。禮拜堂建在巨大的煤堆旁邊,人們參差不齊地唱著贊美歌《中國的早晨五點鐘》:「中國的早晨五點鐘,傳來敬拜聲,人人都獻出真誠的愛,一心一意為中國」……宗教作為「精神鴉片」的質疑,一旦與善意的祈禱和素樸的愛國主義結合,便使得其似乎有了更多存在的合理性與安全性。也有「三八婦女節」的茶話會上,礦工妻子談及獨擔家庭重擔的不易與委屈。當四位女工家屬下到井下,重走男性礦工每日的工作路徑,步履艱難地跋涉到他們的工作區,送去慰問乾糧,平日嚴格的性別分隔在此有個交叠或融合。礦工們大口吃喝著,無表情而有尊嚴的一張張烏黑的臉。生命生生不息。就像片尾春天來了,有綠草,狗吠,喜鵲喳喳。一個孩子降生了。他的哭聲響徹礦區的天空,在人們聽來是新生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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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篇英文評論贊揚《地層深處》的導演宋占濤不但有「縝密思維和睿智頭腦」,更是以「一顆柔軟的心靈對生命豐富而深情的奉獻」。藝術家的技巧固然重要,對人、對電影的赤子之心,則更為可貴。宋占濤自幼酷愛繪畫和攝影,沈迷於在暗房沖洗和放大照片。與很多八、九十年代的文藝青年一樣,歐文·斯通寫梵高的那本《渴望生活》對他影響巨大,其中最動人的,可能是藝術家近乎偏執的堅持。他在中央電視台拍了二十年工人,去過很多工廠,下過很多礦井,見聞過很多悲痛的和動人的故事,及在艱苦中保持希望的人。《地層深處》中的礦工,是他的工人兄弟。

可惜,他們的生存境況不過是一個大時代的折射,波動襲來時,他們又如此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在中國這樣一個人均物質資源相對缺乏的發展中國家(在全球排名160位以後),隨著加入全球化經濟體系,生態保育與經濟增長的矛盾迅速激烈外化。過度采煤造成的環境汙染與生態破壞,空氣、土地、水資源汙染,地面下陷等問題,使得大部分普通人承擔資源耗盡和環境破壞的災難性後果。礦井中的瓦斯爆炸、礦頂坍塌、拖運事故、洪水、炸藥使用不當、火災等,也時刻威脅著礦工的生命安全。隨著中國經濟發展放緩,煤炭行業虧損及煤炭價格秩序下降,在「去過剩產能」過程中,大量煤礦被關停,大量煤礦工人下崗。在中國社會主義到資本主義轉換、能源結構轉型過程中,礦工們的身體和生活,也如那些廢棄的廠房、機器,成了廢墟,隨時有被拋棄的可能。我們無力做更多,只能感謝電影,讓我們理解他們在地層深處這個時空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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