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草為巢——印度農民工的新型反抗和階級形成
文/古爾岡工人網

破土編者按:印度城市古爾岡(Gurgaon),購物商場和金融大廈鱗次櫛比,然而這繁華盛世背後卻是工人階級辛酸的掙扎。近年來,伴隨著工業騰飛,印度誕生了一個龐大的工人階級——農民工。和中國的情況相似,由於工資過低,來自農村的工人被迫與家人分離,只能在大城市工廠與農村之間流動。殘酷的現實促使印度工人不斷發起集體反抗來改變自身的處境。本文結合古爾岡的工業結構等背景,提出當地工人需要總結以往傳統抗爭方式失敗的教訓,未經批准的罷工以及工廠佔領可能才是出路。


古爾岡,這個印度新德里南部的衛星城,已成為了「印度淘金夢」的標誌。 購物商場和金融大廈那閃閃發亮的玻璃外牆,使多少人看花了眼,卻忽視了繁華盛世背後,工人階級辛酸的掙扎歷程。 新德里工業帶、中國的珠江三角洲、以及北墨西哥的馬基拉朵拉工廠(美墨邊境的加工出口專區)是全球工人階級形成的聚焦點。

本地的外皮,全球化的餡——工人階級的形成

在古爾岡工業區,逐漸出現了一個特殊的「階級組成」(class composition)[1]。在成千上萬的外來紡織工辛勤作業的同時,旁邊不僅有印度最大的汽車生產中心,還有一班年輕人戴著呼叫中心的耳機,汗流浹背。 在這裡,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工人」的傳統定義,他們是如何奮力鬥爭,還有這些鬥爭如何引領工人們從自立自強走向自我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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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古爾岡特殊的工業結構和勞動人口組成,使我們的分析框架超出國家範圍或者地域範圍。通過全球市場便可以明顯看出。 2008年春天,盧比對美元的匯率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造成了出口壓力。古爾岡的服裝製造業解雇了數千員工,並把市場轉向「低貨幣值」國家,例如越南和孟加拉。 同年秋天,盧比幣值猛跌,禍不單行的是,歐美的金融危機也波及到古爾岡。房地產的信用緊縮,制衣業的訂單減少,就連當地的美國銀行也無力回天。 此時此地,昔日以為除了茶水鋪之外就毫無共通點的工人們發現,在這時他們所面對的困境是一樣的: 克扣獎金或計件工資,取消免費的工作餐或來回交通,還有裁員的威脅。在這座「樣板工業城」, 突然出現了發生「暴力茶會」的可能性——英語呼叫中心的夜班青年、紡織業和建築業的流動 「農民工」、汽車零件廠的年輕技工一起組成了實際「內憂」 的群眾基礎[2]。

第二,要瞭解「勞動共同體」,還得把握另外一個層次,而這層次是超越各自工廠或公司單位的範圍的。通過運輸鏈,馬魯蒂鈴木(日本鈴木汽車公司的一家 印度分公司)把生產線和焊接器同數百業務外包商的產區連成一體,把生產規模擴展到法裡達巴德的「貧民窟車間」,還有國道旁的郊外工業區。全球各地的組裝工廠都得依靠在古爾岡生產的零件。 IT和經營外包辦公室與他們的海外分支緊密合作的同時,制衣廠自家的針線活兒卻要通過中間商來監督。

第三,工人階級的性質不能從地方的層面去理解。 大多數工人是 「農民工」,在大城市工廠與鄉村生活之間流動求生。 因為薪水低得難以在古爾岡養活全家,大部分工人不得不把家人留在村裡。 長期失業,或者應該說長期罷工,也同樣使人無法在古爾岡生存。雖然農村社會在瓦解,它仍然是這些工人的主要「失業保險」。 農村的變化(例如「全國農村就業保障計畫」 的實施或農業市場的發展)影響了古爾岡的工作條件,進而在農村形成反響。工人們懷揣著夢想來到古爾岡,到頭來卻發現一切都只是幻想。 腦海中關於農村生活的痛苦或者幸福的記憶,支撐著他們熬過每天16個小時的工作。 他們渴望著,有那麼一天,可以 「不用再當工人」,回鄉下開一家小賣部。 殘酷的現實迫使他們通過集體的、社會性的方法來擺脫「工人」這一身份。

「工人」身份難以擺脫,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工作的散工化。2000年冬,馬魯蒂鈴木以小規模的勞工糾紛為藉口,用臨時工人換掉正式工人,美其名曰遵 守「自願退休計畫」。 其他工廠也有同樣的情況,多達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工人都是通過承包商招來的零工。這是由於工人們的流動性——為了儘快掙錢回鄉,他們沒有多少興趣去爭取長 期勞資合同和退休政策。 他們有的是幹勁和衝動。 其餘的臨時工和長工大部分是國內資訊技術高校的畢業生。同以往的正式工人相比,他們的薪水更少,而且工作也不穩定。 在制衣廠,只需請上20個低級技工分工合作,再加上由電腦操控的縫紉機,轉眼間就能造出一整件衣裳,比以往老裁縫的手工製作快得多。Kapashera 這個離工業區不遠的「村莊」是20萬紡織工及其家屬的聚居地。很多「機械紡織課程」和為期六周的初級縫紉課就在這裡展開,授課單位都是當地一些不正規的小 型學校。

在這個艱難時世,工人們面對的不只是某一個企業的某一個老闆——而是整個工業區背後的勢力。 由於房地產市場的暴漲,農田變成商業用地,農民也成了地主和商人,他們聯合當地的政治團體、包工頭、員警、企業雇傭的打手,形成鎮壓工人運動的前線。這條前線由本地的統治階級組成,在背後撐腰的則是多國投資商和國家政府。

舊式鬥爭: 罷工?不罷也罷!

在這種情況下,若工人運動只維持於「各自為政」,往往最終導致失敗或被制度化。 「工會鬥爭」在古爾岡時有上演,它們基本符合這些條件[3]:

通過承包商聘請的臨時工人和正式工人之間總是存在芥蒂。 大多數情況下,「不正式」 (under-the-surface) 鬥爭總會早於「正式」 (official)鬥爭,例如本田HMSI的工人「自發」佔領食堂發生於工會認可的「正式」騷亂之前。 在這一階段,某部分工人與工會接觸,希望通過加入組織來壯大聲勢。工人代表應運而生,他們所需要的是更多的工友加入到組織中。 廠方試圖給這些新興的「工人領導」施加壓力,並借此來拖延時間。 與此同時,廠方又會請剩下的工人簽下保證書,進一步減弱工會的支持力量。出於工會利益,代表會反對工人簽署這些檔: 儘管返回工廠會給他們帶來更多好處,但當工人的利益受到損害時,典型的工會鬥爭能很順利地組織起來。 當非工會組織的停工事件發生時,承包商手下的工人通常會自動返回工廠,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指望從任何組織那裡得到好處。其他一些新請來的工人也會保持生產進 度。 這些新來的工人一般是古爾岡周邊村落裡的本地人,這樣能防止他們和外來工勢力結為朋黨。 廠方通常會為停工和隨之而來的問題做好準備,把多餘存貨先堆放起來,或從其他供應商處購入零件。

「不正式的的動亂」往往會演變成典型的工人示威,由主要的工會顧問來指揮:在工廠大門前抗議,與廠方高層面談——當不成工人,起碼也當了一回「起義 英雄」。但這些掙扎最後也不過是一家工廠的事情,因為他們沒有與外廠的其他工人連結成一個整體。對於政府和企業來說,處理這類型的工人示威簡直易如反掌。 要麼直接出面鎮壓,要麼把它拖進耗時的法律訴訟中。若通過法律手段處理,那些通過承包商請來的臨時工不會被追究責任,儘管他們參與了早期的示威;要通過法庭給被解雇的工人討個說法會拖好多年。如果廠方認可了一個企業工會,隨後再不會有抗議[4] 。即使是陷入停工狀態的工人也可以貢獻一點力量,總好過坐在一邊看工會做形象工程。2010年2月,位於古爾岡Manesar鎮的電裝公司(Denso,世界500強公司之一,總部所在地日本,主要經營汽車零件;馬魯蒂鈴木的油管供應商)鎖廠停工,36個工會成員被停職,約500名工人拒簽協議書。

2010年2月中旬起,這批工人一直在工廠門外靜坐抗議,新請來的工人則被要求全天候留守工廠。早在鎖廠之前,電裝公司就讓他們的泰國分廠送來額外的零件以作準備。在附近的法裡達巴德,馬魯蒂的另一家供應商Sanden Vikas也關閉了工廠。但工會並沒有把這兩批工人的勢力聯合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封給馬魯蒂管理層的請願信——這種象徵性的和解幾乎沒有實際用途。工會的另一個對策是讓少數工人拿著大字報站在工廠前,同樣是收效甚微[5]。電裝公司的工廠遍佈全球,要讓其他分廠知道Manesar鎮發生的事情並不困難。只要找到散播消息的途徑,就能把大家凝聚起來。不過這一切最終沒有發生, 我們只能看到勢力單薄的一兩個工人團體在無力呐喊,還有一群無聊的年輕人坐在地上打牌。據一個電裝公司員工提供的資訊,2010年2月22日,36個停職 人員中的23人已被公司批准複職,所有的員工都被送至當地一個類似「世界心靈大學」的修道院接受為期一周的特訓,尋找「內心的平靜」。當他們返回工廠時, 大部分工人被調配到新的部門,操作新的機器,連身旁的工友也是新的。

工人鬥爭的新世代

當務之急是讓工人們瞭解到傳統鬥爭的缺點,並根據以往的經驗教訓總結出新方法。這些經驗包括了古爾岡以往發生的未經批准的罷工以及工廠佔領。 他們的鬥爭仍然未被更廣泛的公眾所知曉。不幸的是,這些活動只有上升到「正式」狀態才能讓左派積極分子知道或者感興趣,那就是說:只有在鬥爭已鎮壓時左派才得知。2005年,印度警方持警棍制服左派分子,造成Rico公司一名員工身亡——左派僅僅要求政府維護工人的「民權」,卻沒能分析出,工人力量的基礎就是他們自己的行動本身。新一代的工人鬥爭已對未來的發展提出很多問題,並給出了一些答案,例如如何有效把鬥爭的範圍擴大,同時又能避免和官方發生正面沖 突,不掉入所謂「工會代表」的陷阱裡。

2006年4月,為了爭取更好的待遇,超過4500名臨時工人持續數天佔領英雄本田汽車的古爾岡工廠。 本田公司切斷了他們的自來水和電源,但叮囑警方不要進入工廠。在失去補給的情況下,工人們派出一個代表團去與高層交涉。代表團回到工廠跟大家說,只要重新開始上班,公司便會滿足他們的要求。誰知,這些代表已經被公司收買了。只有少數幾個要求最終得以兌現。當本田工廠的佔領告一段落時,他們的供應商 Shivam自動技術公司的工人也因為同樣原因而佔領位於本田附近的工廠。在這期間,法裡達巴德KDR印刷廠工人的工作時間減少了,因為KDR也是 Shivam自動的金屬零件供應商。

2006年9月, Manesar鎮的本田HMSI臨時工人在輪班前佔領了工廠食堂,原因是他們沒有享受到工會談判得來的待遇。廠方立刻切斷他們的自來水供應。公司和工會派人前來遊說他們返回工作崗位。2007年1月,古爾岡汽車零件製造商Delphi的2500名臨時工人堵在工廠正門示威。公司威脅他們,說要閉廠並且把工 廠遷到別的地方去。該廠的250名長工被公司要求到現場勸示威的臨時工人返回工廠——僅僅兩天,堵在門口的人群便散去了。2007年8月,還是 Delphi的臨時工人再次罷工。罷工僅持續數小時,先前毫無徵兆。這一次,他們爭取成功到了最低工資水準上調後的差額補償。他們當中有很多人就在鄰近村 莊的後院裡住在一起,分享食物、手機和招聘消息。

在哈裡亞納邦(Haryana)政府上調最低工資水準後,法裡達巴德和古爾岡的外資企業應付了數不清的自發性罷工,主要由臨時工人發起,原因都是要求廠方提高最低工資。大部分的罷工以工人的勝利告終[6]。

2008年5月,位於Dharuhera的英雄本田汽車廠發生工人罷工,工廠被佔領48小時,事件的導火線是工會拒絕承認臨時工人是他們的一員。本田的管理層以及正式工人的工會都承諾會改善這些工人的待遇。隨後,臨時工人著手成立自己的工會組織——這直接導致了組織領袖被拘留,還造成了同年10月的 大規模停工[7]。

把這些工人鬥爭稱為「自發性」實在是以偏概全。我們需要找到場地來進行會議,結合分析社會的生產工序,以及現有的組織鬥爭經驗。革命的種子將會從最底層的地方萌芽:在工廠,在工人居住的大雜院,在偏遠的鄉村[8]。

如果真的能組成一個「共產主義舞會」(communist party)[9],那它就是集體工人的狂歡慶祝,他們將其社會合作轉為打倒資本的武器,從而發現,就算沒有資本,他們還可以合作,而且是按自己的需求合作。這種無產階級的自我醒覺必定會發展出這樣的一個組織架構——互助互愛、提供使用幫助以及調和人際關係。法裡達巴德等地的一些志同道合的夥伴正準備為印度各地的工人提供會 議場地。請儘快與我們聯繫吧!gurgaon_workers_news@yahoo.co.uk

(翻譯:蘇覓。本文為破土首發,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站立場,如有轉載,請注明來源。責任編輯:霍青桐)

注釋

[1] 譯者注:‘「階級組成」(class composition) 是我們探尋革命可能性的核心概念,可以分為兩個方面:一、無產階級的「技術組成」是指資本如何把勞動人口組織起來和利用,即工人在直接生產過程中的具體條 件(分工模式、機器的特點等)和資本主義社會再生產的具體形式(居住模式、家庭結構、教育制度等);二、無產階級的「政治組成」是指工人把「技術組成」轉 為武器,用來對抗資本。他們利用集體工作的連貫性作為「自我組織」(self-organization)的出發點,把生產方式轉為鬥爭方式。’關於「階級組成」的討論,請見http://www.nadir.org/nadir/initiativ/kolinko/engl/e_klazu.htm 。

[2] 針對2008年秋印度大範圍的階級危機,我們寫了這篇文章:http://www.wildcat-www.de/en/wildcat/83/w83_india_en.htm.

[3] 關於具體工廠的名單太長了,以下列舉少數例子。

[4] 在得到認可後,本田HMSI增加了通過承包商請來的臨時工數量

[5] 這種類型的國際聯繫是難以依靠典型的工會結構來維持的。由於Rico公司的工人罷工而導致零件缺少,美國通用汽車及福特汽車在美加兩國的生產線被迫中斷,一 位來自密西根州的美國汽車工會官員說:「我們正受到業務承包商的影響,希望他們能儘快恢復生產,這樣我們也才能重新回到崗位。」有趣的是,在作出這樣的評 論之前,美汽車工會已簽署了降低工資的協定,以求「保住飯碗」,這招來了很多車間工人的反對。當電裝公司在古爾岡的Manesar鎮鎖廠停工之時,電裝在 波蘭帝黑(Tychy)分廠的工人組織了示威,要求廠方加工資,並要達到菲亞特(義大利汽車公司)工人的工資漲幅。

[6] 現在的情況更具火藥味,尤其是直到2010年四月,最低工資創下了上調30%的高峰後,新德里工人依然未能獲得在通貨膨脹下,伙食和交通補貼的賠償。

[7] 點擊這裡看本田工廠工人的採訪視頻:
http://visions-of-labour.org/clip.php?clipId=2458

[8] 關於「工人自我調查」的概念詳見: http://libcom.org/library/renascence-operaismo-wildcat

[9] 譯者注:在傳統意義上,「communist party」指「共產黨」,但party又具有「派對」或者「狂歡舞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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